有出息的孩子和没出息的孩子,我虽然得分没别人家小孩高

那时我还在上学前班,每天的作业是写满一页田字格的汉字,老师会给作业打上一个具体的分数,我总是拿到七八十分。我没想过老师给一页汉字评分的标准是什么,也不知道78分和84分的差别在哪里。我不关心别的小朋友得了多少分,也不在意自己每天的分数是涨是跌。对于“七八十分”这个水平,我觉得已经很高了,虽然不是100分,但也占到了100分的大多数。我总是兴高采烈地告诉妈妈:“我今天又拿了高分。”

       
这个世界分为两种孩子,有出息的孩子和没出息的孩子。我们每个人在小的时候,都会被父母告诫,要做一个有出息的孩子,不能给自己家丢脸,不能被别人看不起。

对于我的志得意满,妈妈却很少给出积极回应。终于有一天,她兜头泼了我一盆冷水:“你才拿七十几分,高兴什么?你看看别人家的小孩!”

     
在谈没出息之前,首先得说说有出息的孩子是什么样子。有出息的孩子,大概就是名校毕业,在大城市有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。他们只需要坐在办公室,前面摆着台电脑,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,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,就打个电话问候下父母。每次回家的时候,都带好多东西,拿好多钱给父母。父母每当在别人面前提起的时候,都会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
我愣住了,心想:我虽然得分没别人家小孩高,但也并不低啊。但这句话我始终没说出来。

       
可幸福总是短暂的,痛苦总是不断的。每当父母生病的时候,他们就特别想自己的孩子能够在身边陪陪他、照顾他。他们有时候也会有自私的想法:宁愿自己的小孩不要那么有出息,老了的时候能够照顾自己就好;再有出息,还不是国家和公司的,对自己又没什么好处。

我的世界改变了。在那天之前,我要对自己满意,只需达到自己的标准就行;在那天之后,我开始知道世间有另一个标准。这个标准在无数人与人的比较当中自然形成,客观中立,有理有据,令人信服。在这样强大的客观标准面前,“我自己的标准”一文不值,永久失效。

     
我就是那种没出息的孩子。在高三那年,看到父亲摔到了脚,可能以后再也找不到工作,甚至有可能连田也种不了。我的心无法平静,我不能这么自私,为了我自己,家里的生活再差也不管不顾。要是我大学都还没毕业,我祖母就去世了,那该怎么办?她一辈子都没住过好一点的房子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她辛辛苦苦地把我养大,可我却什么都没有报答。于是我自甘堕落,放弃学习,坐在教室里什么都不做。只有这样,我高考就考不了很好,想上都没得上。

一开始还是比较顺利的,作为小学时代的优等生,我没太为达标、考试担心过。但我妈依然对我十分不满,因为我总是鬼使神差地拿不到100分。这种不满在我六年级那年达到了顶峰:小升初的竞争那么激烈,满分300,得考到290分以上才有进省重点的把握。全班第五、第六这种名次实在让家长[微博]睡不着觉。然而我的数学考试成绩,总是95、96、97、98……连99.5都考过两次,就是考不了100分。

     
这一决定,就想有出息也是不可能的了。高中毕业后两个月,看到父亲的情况稍微更好一点,看到高中同学都填了志愿,拿着手上的录取通知书,还是不太甘心,毅然决然地去了读大学。去了又怎么样呢?出生就决定了你大部分命运,读一个垃圾大学,就注定着你毕业后只能找一份普通的工作。

这看起来像是故意的。

       
毕业后,又不想在工厂上着两班倒的生活,不想做一颗螺丝钉,一辈子都给别人打工。想去外面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,等到事业有成的时候,再荣归故里。今年五月份的时候,我一个朋友叫我跟他去做小吃,说句实话,挺心动的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,起码我从未故意做错过任何一道题。另一方面,我也确实无法在考试中提起精神,集中注意力。早早做完了卷子,我就趴在桌子上发呆,绝不想再检查一遍。我当然也想考个100分,但只是想想而已。学前班那个无论拿多少分都对自己很满意的卢十四,本质上似乎从未改变过。

     
可我偏偏就是这么没出息,这个时候又想起了我的祖母。半年多了,没跟她说过一句话,没见她一面。我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,我只想多和她说几句话,多见她几面,多买点吃的给她。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混出个头,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候,我想见我祖母都见不到,我连祖母最后一眼都没看到,那我一辈子都会后悔。

为这件事,我妈骂过我无数次。甚至有一次,因为我考了96分,我妈抄起一根长竹竿就打我,将竹竿打断成两截。我同学看到之后,赶紧跑去告诉老师:“卢十四要被他妈打死了。”老师匆忙赶下楼来制止了我妈。现在想来,在我妈的打骂背后,是全然的束手无策:她有办法让我做习题、背课文、记单词、晚睡早起、不看电视,但她无法替我考试,无法让我提起精神去追逐100分。

       
亲情就是,坐在同张桌子上一起吃饭,吃得越久情就越浓。生命当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人,无论你如何报答,一辈子都还不清他们的情债。

在一次痛骂中,我妈问我:“你到底有没有自尊心?”

       
如果有可能,我宁愿减少自己十年的寿命,来增加祖母十年的健康长寿。可惜没有如果,我只有在她活着的时候,多陪陪她,多照顾她。大不了我晚点结婚,反正我一辈子那么长,现在没出息就没出息吧,只要以后比之前有出息就足够了。

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。我当然不能说自己没有自尊心,但如果我说有,那么她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必定是:“那么你的自尊心体现在哪里?”是啊,如果我真的有自尊心,为什么不努力考100分呢?学前班时我就说不出口的那个答案,如今自然更加说不出口。

       

但我当时考虑的并不是如何给出一个机巧的答案。这个问题真的刺痛我了,我扪心自问:在考试的时候,我总是那么懒散,完全没想过“自尊”这回事。但每当挨骂时,我又确确实实羞愧难当。最终我的回答是这样的:“你骂我的时候,我就有自尊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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